鲁迅文学奖书评┃每个人的灵魂,都生长着《蘑菇圈》

阿来在一次访谈中提到,当下很多中国人对于藏区的印象只有两点:美景和特产。而特产中最热衷的,就是松茸和虫草。为此,阿来在小说《蘑菇圈》的写作动机上,表现出了他的“居心叵测”,他要让读者在“松茸和虫草被遮蔽的真实意义中”去领略“个人史”甚至于“一个民族史”。

《蘑菇圈》由两个中篇组成,一个是围绕“蘑菇圈”这一中心意象展开的藏区女人司炯的个人史;另一个是围绕“虫草”这一中心意向而展开的藏区小学生桑吉的一次虫草季的行动。看似毫无关联的两段叙事,却隐隐浮现出相同的叙事语境和内在灵犀。而且,就“蘑菇圈”这个中篇的叙述容量来说,它几乎等同于一个长篇,因为它容括的历史涵度长达半个世纪。

司炯的个人史的书写,是从上世纪50年代开始的。其时正值新中国刚成立不久,“改造”的力量轰轰烈烈地开进机村。这个被阿来开篇就极度诗化的村庄,构成司炯个人历史的宽宏背景,也成了融构个人历史和一个民族历史的中介性隐喻。

谁也不知道机村在这雪山下的山谷中这样存在着有多少年了,但每一年,布谷鸟都会飞来,会停在某一株核桃树上,某一片白桦林中,把身子藏在绿树荫里,突然敞开喉咙,开始悠长的,把日子变深的鸣叫。因此之故,机村的每一年,在春深之时的某一刻,日子会突然停顿一下,在麦地里拔草的人,在牧场上修理畜栏的人,会停下手里的活计,直起腰来,凝神谛听,一声,两声,三声,四五六七声。然后又弯下腰身,继续劳作。即便他们都是被生存重压弄得总是弯着腰肢,面对着大地辛勤劳作,到了这一刻,都会停下手中无始无终的活计,直起腰来,谛听一下这显示季节转好的声音。甚至还会望望天,望望天上的流云。

这样的一个静止在历史中的村庄,在“工作组”进驻的那一刻开始,就在生活、思想和习俗各方面发生着巨大的改变,直至当下的市场经济时代。可以想象,一个“谁也不知道在这雪山下的山谷中这样存在着有多少年了”的村庄,在短短半个世纪的改造中,给予个体的冲击会是多么剧烈。

少女司炯应该是第一个参与这种改造的人。因为会说汉语,又会写一些汉字,被招进工作组,还送往干部学校去培训。对于司炯来说,进干部学校学习,“两年后,就是真正的国家干部了”。然而,一个突如其来的偶然事件,改变了司炯“国家干部”的前途——司炯的哥哥法海庙里当烧火僧人,政府意欲对这些僧人进行改造,但法海却在那时候被莫名其妙地秘密拘起来了。工作组认为法海躲进了山里,于是让司炯在山里寻找。司炯在没有法海的山里寻找了一个月,空手而归,于是自己收拾行李,切断了“国家干部”的生活线路,肚子里怀着一个不知道父亲是谁的“野种”,回到机村,从此再没有离开。那个带着宿命意味的“野种”把司炯和她母亲的命运连成一个历时性的线条,似乎预示着司炯在其母亲的生活轨迹上的未来传承。在未来的岁月里,司炯的确是怀藏着生活中的两个秘密(蘑菇圈和那个不知父亲是谁的孩子)继续着母亲亘古不变的“雪山”式的生命形式。

“蘑菇圈”支撑着司炯跨过一个又一个灾荒的时期;“野种”——儿子胆巴,陪伴着司炯度过一个又一个孤寂而冷清的年月。即使是在“四清”时期和在文革的浩大冲击时期,这两个秘密依然在司炯的生命中安然其命,不为时代所动。也正是这样的秘密赋予了司炯强大的人性力量,给予司炯一种从容而淡然的生命姿态。她冒着危险拯救吴掌柜,坚定而机敏地抵制“四清”组的审问。在“四清”组女组长貌似强悍实则脆弱的心灵面前,表现出纯粹人格的巨大宽容和力量。

然而,无论是如精灵一样的“蘑菇圈”,还是如人性晦暗中的“胆巴”,在市场经济这个所谓“现代化”的强力侵入面前,那个摇摇欲坠的状态终究难以维系下去。当丹雅告诉司炯“时代不同了”“我可以在工厂里造出很多很多的蘑菇圈”时,当进城做官的胆巴与命运发生偶然的撞击而揭示出“父亲是谁”时,所有的一切都明白地昭示着“蘑菇圈”和“野种”的秘密的终结。所以司炯在胆巴的怀里不无伤感地说:“儿子啊,我老了我不伤心,只是我的蘑菇圈没有了。”

的确,“蘑菇圈”在阿来的心中,是一个巨大的隐喻,我们似乎能够在司炯的形象中看到“蘑菇圈”深长的隐喻链和旷远的意味。它带着一种从历史的辽远而舒缓的色调中走到现代人的面前,在半个世纪轰轰烈烈的瓦解中,向着裂散的无奈挽歌中走去。它像是那块神秘之地的宗教、人性、灵魂与情怀,从默默自为的运转到拼命坚守,再到无奈地碎裂。它不仅仅是藏民族精神的遭遇,其实也是所有民族的精神命运。

正是在这种意义上,阿来所要展示的,决不是一个“蘑菇圈”的意义那么简单,它在当下人的意识中,被遮蔽成“养生”“美食”的单一意义,正昭示着无论是个人还是民族的历史悲剧。而这个悲剧,在另一篇小说《三只虫草》里,得到了新的书写和更深的阐释。

暂无评论

相关推荐

丰收:乡关何处丨鲁迅文学奖作品《西长城》后记

2007年11月4日,一声啼哭告诉我们添了一个侄孙女。给孩子报户口时,侄女没听奶奶的话,她在籍贯一栏里给女儿填写了“新疆石河子市”,而不是奶奶说的“河南柘城县王金梅大队李本寺村”——那是奶奶爷爷的老家。我支持了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