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阳作家肖江虹中篇小说《傩面》获鲁迅文学奖,名家点评

人民日报金句摘抄

8月11日,第七届鲁迅文学奖获奖名单公布,贵阳市作协主席、青年作家肖江虹凭藉《傩面》斩获中篇小说奖,成为首位获得鲁迅文学奖的贵州作家。

鲁迅文学奖是中国四大文学奖之一,按中篇小说奖、短篇小说奖、报告文学奖、理论评论奖、散文奖、诗歌奖和翻译奖七个奖项分别评选。

《傩面》描写了贵州傩村最后一个傩面师生命最后的时光。主人公秦安顺作为雕刻傩戏面具的传人和傩村的引路灵童,在今人与先祖、生者与逝者之间搭建了一座灵魂往复的桥梁。作品首发于《人民文学》2016年第9期,与2013年的《蛊镇》、2014年的《悬棺》一起合称为肖江虹状写贵州边地民俗民风三部曲。

《傩面》曾于2017年获第二届“华语青年作家奖”小说奖主奖。组委会给出的获奖评语是:“采用民俗叙事路径,记述了最后一个傩面师之死,反映了贵州边地独特的文化民俗景观和传统崩塌过程中的世道人心。……作家采用魔幻现实主义手法让时间流转,使先人的往生与现实的关照完美融合,达到了珍视生命而又溢出现实的艺术效果。”
◮肖江虹,1976年生于贵阳市修文县,现任贵阳市作家协会主席。著有长篇小说《向日葵》。曾获人民文学奖、小说选刊年度奖、贵州省政府文艺奖等。根据其小说改编并担任编剧、由吴天明导演的同名电影《百鸟朝凤》获中国电影金鸡奖评委会特别奖、中国大学生电影节评委会大奖、华表奖、全国“五个一”工程奖等。
圈内热议

欧阳黔森
(省文联主席,省作协主席)

我省青年作家肖江虹中篇小说《傩面》夺得鲁迅文学奖,实现我省作家获得此奖零突破殊荣,我代表省作协主席团和个人对肖江虹获鲁奖表示由衷祝贺!

我省作家如何士光等曾获得过全国中短篇小说奖,但自鲁迅文学奖评奖,六届以来,贵州作家一直未能登上领奖台,终于在第七届实现零突破,这不仅是贵州文学界的盛事,也是贵州作家和贵州人的荣光,可喜可贺。我对中国作协以及七届鲁奖评委给贵州青年作家以及作品公平公正的评价、认可表示感谢!

曹永
(青年作家)

肖江虹对文学非常虔诚,他可以沉寂下来,用很长的时间思考一部作品。这其实是一种刻苦。这种态度值得我们学习。他有着深厚的文学底蕴和充分的准备。现在的许多作家,尤其是西南省份的作家,都热衷于问题小说。当我们在思考更深层次的东西时,肖江虹已经去做了。他的《傩面》,探讨的就是生命层面的东西。

其实,贵州有几个优秀作家,他们早已达到这个水准,但毕竟肖江虹第一个斩获鲁奖。听到这个消息时,我非常高兴,第一时间向他打电话表示祝贺。

李晁
(《山花》编辑,青年作家)

《傩面》的叙述、语言部分已被解析淋漓。个人观感在于前面部分的徐缓展开和铺垫让人有一种揪心,事实(包括环境的详尽与人物的贴合)和逻辑层面(仪式的内核,包括唱词和一套缜密的路径)或曰风俗的展现让小说有了画卷式的美感和深度体验,但事物的内核,即“傩面”的这一特殊性如何体现,如何拔高小说,而不仅仅停留在民俗层面?小说结尾做出了极具现代性和先锋性的表现。一方面,傩戏在当下成为陈旧和遥远的记忆(技艺),另一方面,在它诞生之初,其实就代表了当时人类生活的前瞻和向未知的勇敢探索,即人类面对知识匮乏的一次伟大想象。

小说选取如此尘封凋敝的题材却赋予了它新的生命力,或者说,用现实的先锋魔幻面貌唤醒了它曾经有过的先锋光芒。两者的奇妙相接,以秦安顺为代表的“传统”和颜素容代表的“当下”,两者化身为事物的两极,在他们的矛盾与碰撞之下,小说清晰地让我们看到了在智识丰富的当下人类那依旧原始的狭窄与不可缺乏的敬畏。

刘燕成
(散文作者)

常与江虹先生一道饮酒,他是一个不但作文一流、酒品一流、为人处事一流的作家,而且待我等小兄弟至真至诚。江虹先生荣获本届鲁迅文学奖,为黔地第一人,闯开了贵州作家进军鲁奖的大门,值得祝贺与敬仰。但细究下来,作家靠作品说话,获奖与作家并无太大因果关系。但多年来,江虹先生的作品紧贴贵州大地,远播国内外,受到读者欢迎,无愧于这份殊荣。此后,贵州作家有了鲁奖榜样。

在遥远的地方
写小说

□肖江虹
很小的时候,父亲是个乡村教师,订阅了很多文学期刊。刊物上好多都是文学史无法绕过的名字。捧着书就想,当个作家该是如何荣耀的事情啊!有次小学语文老师问我,你的理想是什么?几乎没有思考,我说我要当个作家。老师立刻就笑了。我不怪他,他差不多六十岁了,问过很多学生这个问题,那些小时候豪言要做科学家、政治家的,最后都做了农民。我的老师笑完后,又问我,为什么要当作家呢?我说当作家有面子。我的老师很真诚地对我说,其实,当个村支书更有面子。

我的童年属于典型的放养。父母总有忙不完的事情,根本没有时间对我们兄妹几个进行有效管理。夜晚归家,从大到小点一遍,只要还活着就阿弥陀佛了。虽然在物质上极度贫乏,但是精神却很自由。就拿读书来说,我都读到五年级了,我父亲还不知道我连两位数的加减法都捋不顺溜。

放养有放养的好处,父母的不作为让我拥有了极大的精神空间。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总是主宰着我。放牛的时候我就想,如果村子里的人一夜之间都变成了牛,会不会遭到这些原本就是牛的家伙的排挤;看见村子里面最邋遢的那个人,就想他身上的虱子会不会为了抢夺一块肥沃的地盘而进行群殴。

没日没夜的遍地乱跑,让我和那片土地建立了朴素而深厚的感情。如今,一旦空闲下来,我就会回到那里住上一段时间,听老人们絮叨往事,看风掠过村庄,闻烈日下苦蒿的味道。我小说的场景和人物,几乎都和那片土地有关,只要一想到他们,我就特别来劲。

后来,父亲调到镇上做了一名中学老师,我也跟着到了镇上。做了中学教师的父亲这个时候腾出手脚准备教育我,但是为时已晚。放养时间太长,圈养几乎不可能了。我的初中生涯和课本关系不大,眼睛长年累月都在一个女孩子身上。女孩是我邻居,漂亮得惨绝人寰(后来进城开了眼界才知道,这属于误判)。不过很遗憾,由于我姿色平平,整个青春期一直被密集的青春痘笼罩,所以那个女孩对我几乎就没有正眼瞧过。我爱的人不爱我,弄得我极度自卑,就开始用大把的时间来阅读。

那阵子我们镇上有个租书的小铺子,里面有金庸全集,借回来就开始读。按理说,初中二年级文化水平阅读金庸小说已经绰绰有余了,可悲的是那些书全是盗版,而且盗得还很不要脸,有时候一整段都不知所云。于是先怒火万丈地问候了盗版者的祖宗十八代,接着就开始自己组织文字,尽量让上下文能有效地衔接。等把金先生的十五部村级盗版书读完,我的作文水平居然冠绝全班。老师一次在给同学读我作文的时候很兴奋地表示:肖江虹的作文有浓郁的古典气息。

整个初中生涯,我最接近文学的一次经历发生在生机勃勃的初春。在一次全省的作文比赛中,我居然获了一个优秀奖。除了拿到五十块钱的奖金,那篇作文还刊载在了省里面一本很有名气的教育类杂志上。听说有奖金,就谋划着无论如何得买条香烟孝敬我的辅导老师。等奖金到手,这个计划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一群狐朋狗友三下五除二就把奖金消灭得干干净净。吃人嘴软,一帮人抹着嘴对我阿谀奉承,说你将来肯定是个作家。本来还心有戚戚,一听这话,立刻就乐得屁颠屁颠的。前段时间搬家,我居然在一个旧箱子里翻出了那篇文字,才读了一段,就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

上高中后,学校有个小型图书馆。读得最多的古代典籍,最喜欢《三国演义》,这本书至今都是我的最爱,读了多少遍记不住了。反正很多精彩段落都能背诵,比如隆中对,比如舌战群儒,比如骂死王朗。我甚至能说出书中每一个人的名字,包括那些一出场就给干掉的可怜虫。

不用说,阅读让我的语文成绩一骑绝尘。每次考完试,我的语文老师拿着我的试卷笑得花儿都谢了。其他科目就惨了,到高三毕业,我连一个简单的化学方程式都配不平,化学老师有次咬牙切齿地对我说:我敢肯定,你的脑髓是豆渣捏的。

严重的偏科,上好大学是不可能了,最后上了一所师范院校。我特别沮丧,父亲却高兴得又唱又跳,逢人就说:后继有人了,后继有人了。

我的大学波澜不惊,唯一骄傲的事情就是让我的同桌成了我的妻子。记得寝室夜谈的时候还有室友跟我说:兔子不吃窝边草。我反击他:肥水不流外人田。大学这个唯一的成果为我后来的写作生涯奠定了坚实的基础。这些年来,不管我写得好不好,我妻子都一直默默支持我,她经常对我说:商人官员常见,作家不常见,你要真成了作家,就相当于我们家养了一只大熊猫!

大学毕业,我被分配到一所乡中学当了一名语文老师。开始干得特别起劲,调动起自己多年的阅读储备,每堂课都上得风生水起,学生们更是兴致勃勃。可一考试就惨了,那些把课上得让人想投湖自尽的老师,考试成绩好得一塌糊涂。奖金自然是没有了,还会遭人白眼,暗地里还要贬垯你:学生喜欢又如何?还不是花架子。慢慢地,兴致没有了,自己也热爱上了全国通行的填鸭式。学生精气神没有了,但是分数却节节攀升。这样的结果,郁闷是难免的,然后就把自己的一些思考写成文字寄给县里的一份报纸。巧的是,我们教育局局长有次正好读到我一篇文章,他对我的一些想法很赞成,当即拍板把我调到局里。

离开学校那天,我心里高喊: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那得意劲就甭提了。在县教育局,我被安排到办公室上班。才三个月,我就开始怀念在学校当老师的日子了。每天一杯茶,一支烟,一张报纸看半天。这种日子带来的不是惬意,而是恐慌,心想,我难道就这样过一辈子?后背发凉之余,无可奈何又开始写。写的东西大部分发表在县里的一份文学内刊上。

桌子换了,椅子换了,连茶杯都换了,就是心情没有换。相反,对官僚主义形式主义有了本能的抗拒。往往都是这样,辛辛苦苦干完一件事,没等领导表扬,就先发上一通牢骚。结果就是所有的功劳苦劳,都被一张嘴给抹杀得干干净净。

有一天,仿佛顿悟一般,不再嫉妒那些已经谋得一官半职的同龄人,不再抱怨生活的不公。端端正正坐在电脑前,开始用文字编织自己的世界。

磕磕绊绊写了两年,电脑里有了一个专门堆放文学作品的文件夹。反复斟酌,挑出一个中篇,叫《百鸟朝凤》,心想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要给就给大刊物,要给就给名编辑。又听说《当代》有个叫周昌义的,对无名之辈特别关照,找来邮箱地址,咬牙切齿把小说发了过去,还附了一句外厉内荏的话:听说你是现在最牛的编辑之一,给你投稿有些心虚,心虚的不是我东西不好,心虚的是怕你不看,能不能发表我不在乎,能得到你的指点我很在乎。多年后我在北京见到了周昌义老师,我说起这件事,问他是不是这句话让他读了那篇小说,他笑笑说谁的稿子我都会认真看,你这一套早过时了。

曾经一段时间,对作品的产量有近乎变态的追求,上一个刚写完,就开始迫不及待地谋划着下一个。一段时间文学期刊上没有自己的名字,就会陷入一种莫名的恐慌,就怕别人把自己给忘记了。于是没日没夜地写,写得手脚酸麻、脖子僵硬、两眼发直还不罢休。疯狂制造了一堆残次品,没有一个突出,只有腰椎间盘最突出。

到了不得不思考的时候了。夜晚躺在床上,扪心自问,对文学,你还抱有虔诚和敬畏吗?对生活,对人心,对人性,你认真思考过吗?对自己的文字,你有十年磨一剑的耐心吗?

闲时翻阅那些曾让自己沾沾自喜的文字,居然全身冰凉,心如死水。

在这个属于速度的时代,每个身影都保持着一种前倾的姿态。滚滚人流中,我们早就丧失了对经典的追求,对厚重的渴望,对深度的营造。

慢一点,再慢一点。这才是文学创作最基本的态度。

也许,我用一辈子的时间,最后只能证明一件事,那就是我原来根本就成不了一个优秀的作家。

但我还是想试一试。

无他,因为热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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