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说红楼梦里的“雪”,看似寻常却寓意深远

人民日报金句摘抄

红楼梦里多次写到“雪”,有人名,也有气象,看上去都是随着情节推进很自然地出现和消失,但在草蛇灰线伏脉千里的红楼梦中,却又不能泛泛看过。

1、贾宝玉有个丫头叫“茜雪”,这丫头虽然出场早离场快,但按脂砚斋批语可知,茜雪的故事并没有结束,而是“至狱神庙方呈正文”,且有“狱神庙慰宝玉”的情节,可见是个重要人物。

也有读者将其名字“茜雪”理解成“欠雪”,即她的因枫露茶事件而离开是含冤离开,宝玉欠她一场雪耻。也有人认为“茜雪”的“茜”为红色,而“雪”为水,所以“茜雪”隐指作者所说的“血泪”。

2、林黛玉有个丫头叫“雪雁”,是从家里带来的,其名与紫鹃相对。雪雁,顾名思义即雪中之雁,而雁属于迁徙性动物,每年春分后飞回北方,秋分后又飞往南方。

但林黛玉的丫头却是个雪中之雁,它似乎就是林黛玉结局的隐喻,是个落单的“折足雁”,而巧合的是,贾宝玉也曾被黛玉戏称为“呆雁”,薛宝钗放的风筝是“七个大雁的”,宝黛钗三人都是雁,也暗示三人结局。

细说红楼梦里的“雪”,看似寻常却寓意深远

3、薛宝钗的冷香丸,配方中需要“小雪这日的雪十二钱。”小雪是二十四节气之一,是立冬之后的一个节气。按照周瑞家的所说,如果这天不下雪,那只能再等,所以这冷香丸要配成,不只是琐碎,也十分困难。

薛宝钗的判词有一句是“金簪雪里埋”,这也是宝钗结局的隐喻。从两股金钗到一股金簪,分明是说宝钗婚后因宝玉离家出走而导致的一人守活寡的凄惨生活。雪不仅谐音薛,也暗示了宝钗孤独凄冷的婚后生活。

4、贾史王薛四大家族中的薛家,也被称为“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这是形容薛家之富。生活中我们常说“瑞雪兆丰年”,想必曹公的“丰年好大雪”即取意于此,而红楼梦文本中,不止一处,“雪”代指薛家。

曹公行文也颇有意思,红楼梦里的第一场雪,就从薛家所住的梨香院写起。也是这一回,宝黛钗三人首度同框,且贾宝玉的通灵宝玉第一次详细全面地呈现在读者眼前。

更有趣的是,薛家这个冬天之雪,后来偏偏遇到了一个夏天——夏金桂。雪遇热便化,更何况是炎热的夏天?因此,薛家之败的暗示,应该是从夏金桂进门那天就开始了。

细说红楼梦里的“雪”,看似寻常却寓意深远

5、贾宝玉入住大观园之后,写过春夏秋冬四季的即事诗,在《冬夜即事》一首中,有这样两句:却喜侍儿知试茗,扫将新雪及时烹。这说的大约是怡红院里的丫鬟扫雪烹茶的故事。

扫雪烹茶虽是雅事,却也是粗活,怡红院里估计也只有小红佳蕙这样的小丫鬟来做。当然,红楼梦里没有详细情节写及此,《金瓶梅》中倒是写了吴月娘扫雪烹茶的情节。用雪煮茶这样的风雅事不仅发生在怡红院,也发生在栊翠庵。

妙玉五年前在玄墓蟠香寺住的时候,曾收了不少梅花上的雪,一共得了那鬼脸青的花瓷瓮一翁,一直埋在地下,到了夏天才开吃,这是妙玉单请钗黛吃体己茶才有的待遇,贾母等人都只能喝旧年蠲的雨水。

6、探春要起诗社时,写给宝玉的帖子里,最后有一句话“若蒙棹雪而来,娣则扫花以待。”意思是如果宝玉冒着雪撑船而来,那么我这个妹妹一定会洒扫庭除,等候贵客到来。这句话特别典雅周到,其实用到了两个典故。

“棹雪而来”典出《晋书》《世说新语》,说的是王子猷雪夜乘船访戴安道的故事,也因此有了“乘兴而来,兴尽而返”这个成语。

“扫花以待”引用的是杜甫的《客至》,其中有两句: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探春最后这两句话是表达了待客的诚意,有急切盼望宝玉到来之意。

其实探春起诗社是在秋天,不大可能会下雪,引典只为说出后半句的诚意,但扫花扫落叶应该是会有的。另,大观园如果进入冬天,棹雪而来也不是不可能。贾府的大雨大雪天,大观园的小姐们出入,就有专门抬轿子,撑船,拉冰床的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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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平儿的虾须镯在吃烤鹿肉的时候丢失了,王熙凤要搜寻,平儿最后查出是宝玉屋里的坠儿偷了去,为防止事情扩大化,于是单找了麝月来,编了个理由:谁知镯子褪了口,丢在草根底下,雪深了没看见。今儿雪化尽了,黄澄澄的映着日头,还在那里呢,我就捡了起来。

这个关于“雪尽现镯”的桥段,当然是平儿为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编出来的,这个谎言是具有合理性的,因为她跟宝玉等人吃烤鹿肉的时候就是下着大雪的冬天,镯子掉在厚厚的雪中,自然是看不到的。

曹公这么安排情节,其实是别有用意的。脂砚斋批语中,有关于“凤姐扫雪拾玉”的情节,据不少红学家推断,八十回后,贾宝玉的通灵玉曾丢失,最后却被王熙凤在雪中发现。

不少人不理解的是,王熙凤一个大管家,为什么会落到“扫雪”这样的境地?难道是被贾琏休了之后,真的与平儿换了一个过子,成了丫鬟吗?

其实扫雪的未必是凤姐,也许是贾府大雪之后,凤姐大早上在院子里指挥下人扫雪清除障碍,却意外发现宝玉丢失的通灵玉。说到这里,如张爱玲一样,恨红楼未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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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大观园的贵族男女们芦雪庵联诗的第一句是“一夜北风紧”,这出自王熙凤之口,理由是“我想着下雪必刮北风。昨晚听见一夜的北风。”

我想起有人说的,古人诗词联句,文章小说常有关于四季的意象,大致是这么一个公式:春天一定是东风,夏天就兴南风,秋天必起西风,而冬天多刮北风。

其实凤姐的这句诗,不仅不俗,而且大有深意,是曹公一贯的伏笔写法。贾府的结局是什么?是“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这不正是“一夜北风紧”的结果吗?

所以,“一夜北风紧”与其说是写雪天之北风,不如说是贾府的冬天来了。而那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雪后琉璃世界,又何尝不是贾府这座大厦一朝倾颓子孙流散家族覆亡的隐喻呢?

9、二进贾府的刘姥姥,讲过一个“雪下抽柴”的故事,刘姥姥说那年冬天“接连下了几天雪,地下压了三四尺深。”一米多深的雪,这显然是一场特大暴雪了。原文说这是刘姥姥信口开河编的一个故事,但这个故事其实也是有隐喻和所指的。

那个雪下抽柴的茗玉小姐,从其名字和故事情节来看,有人认为是黛玉,从雪下抽柴的谐音理解,有人认为是宝钗,但不管是谁,显然影射的是贾府某一位或几位小姐的命运。

私以为,这雪下抽柴的小姐,是巧姐也说不定。巧姐最终结局不就是在荒村野店纺绩的美人吗?而刘姥姥又是村野之人,她口中这个在自家门口抽柴的小姐,有没有可能是巧姐结局的隐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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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下了数尺深雪的,不只发生刘姥姥的故事里,也发生在红楼梦的现实生活中,到贾府来交租的黑山村的乌庄头乌进孝就遇到了一场罕见的大雪:“今年雪大,外头都是四五尺深的雪。”

正因为这雪,加上持续不断的雨水和碗大的冰雹,导致贾府田庄受灾减产,所以这一年乌进孝交上来的租子很少,曹公再一次从贾府田产这一项暗示了贾府的日薄西山大不如前。

当然,擅长人名隐喻的曹公,对这个来自“黑山村”的“乌进孝”也没有放过,无论是“黑山村”之黑,还是“乌进孝”之乌,都是在讽刺他下手太黑了。贾府田庄因天气异常减产固然是事实,但山高皇帝远,乌进孝作为庄头,估计也没少贪。

大家细读红楼应该也会发现,从宝黛钗梨香院首聚时的“雪珠儿”到乌进孝交租时的“四五尺深的雪”,这雪越下越大,也暗示着贾府离“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不远了。

作者:夕四少,本文为少读红楼原创作品。欢迎关注我的头条号:少读红楼,为你讲述不一样的名著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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